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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唐蹲在门口抽烟。
他抽的很凶,一根接着一根,兴许是太过用力的缘故,叼着烟卷的嘴唇透出一层病态的白色,可唇边的胡茬却是青楞楞的一大片,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剃过了。他的脚下横七竖八躺满了烟头,像是无数具干涸枯萎的尸体——就像是黄子死的时候的样子。
老唐闭上眼睛,黄子临终前那张焦黄里透着几分黑气的脸又仿佛映在了他的眼前。他看到病床上的黄子的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没戏了,黄子身上的生气儿都被榨的连一丝都没有剩下来,他小的时候在老家经常看到这种脸色,他知道,人如果印堂上泛起了这种乌黑,八成就是离死不远了。
可黄子脸上却挂着苍白的笑。
他说不出安慰的话来,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死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是解脱,是终于可以卸下活着时候必须扛起来的沉重到足够把人压垮压死的那些无止尽的担子的解脱。可话是这么说,他们谁也不能真的笑嘻嘻地送这些老兄弟们最后一程。唯一笑得出来的就是黄子自己,他居然还轻轻抬起手,拉住老唐的手,拍了拍:
「老哥,别难受,我开心着呢。咱这条贱命,活着就是遭罪,现在卖出了这个好价钱,高兴,高兴……就是以后孤儿寡母的,你多照顾……咳,咳……多照顾照顾……」
老唐那时候不懂,可他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他的手指探进烟盒里,却捞了个空。身上最后的一包烟都被他这么一口气抽完了。他已经很多年没这么抽过烟了。烟不好,是六块五一包的小泰山,又辣又呛,吸进嗓子里的味道像是混杂着工业粉尘的废气,即使是在现在的工地上,也很少有人抽这种劣等货了,可老唐就好这一口。他从十四岁抽第一包开始,到现在已经抽了整整三十年。年轻的时候抽烟抽的凶,一天六七包不在话下,有的时候睡觉都要叼一根。可现在不成了,一天抽个两包,头就要疼,疼的像是里面装了一个横冲直撞的刺猬,打着滚儿地撕裂着他的神经。
这只不过是每天提醒着他已经老了的无数件事中微不足道的一件,他不觉得难受,反而隐隐有些高兴。因为这帮他成功戒掉了一部分的烟瘾,省下来的钱,总能时不时给儿子买上一箱牛奶,或者给妻子多拿一盒止痛药...